慢性肾衰竭(chronic renal failure,CRF)是多种慢性肾脏疾病持续进展的终末阶段,以肾小球滤过率的进行性下降为特征。现代医学对于CRF的治疗多以控制原发病、纠正电解质紊乱、改善微循环等为主,终末期治疗手段主要依靠血液、腹膜透析及肾移植等[1]。中医学并无CRF之名,依据证候表现可将其归属于中医学“溺毒” “肾劳” “关格”等疾病范畴,其病机复杂,病程迁延,预后不良[2]。中医药治疗CRF在缓解患者临床症状,改善营养状态,抑制炎症反应,提高毒素清除率等方面疗效确切[3-5]。中医学认为,肾为先天之本,主藏精泄浊,脾为后天之本,主运化水湿。脾肾两虚,气化失司,湿浊内生,瘀毒互结,终致“精亏-络损-浊毒”的恶性循环,引发溺毒。固肾泄浊法以“固肾培本、泄浊祛邪”为治则,契合CRF本虚标实的病机特点,临床疗效显著。本文从“肾藏精泄浊”理论出发,探析固肾泄浊法的理论依据、固肾泄浊方组方特色及临证应用,以期为CRF的中医药治疗提供新的思路。
1 “肾藏精泄浊”的理论渊源
“肾藏精泄浊”理论是中医学对肾脏生理功能的高度概括,其理论渊源可追溯至《黄帝内经》,并在后世医家的不断阐释与发挥中逐渐完善[6]。《黄帝内经》云:“肾者主蛰,封藏之本,精之处也”“肾者水脏,主津液”,肾主藏精,精化气以滋养五脏六腑;肾主水液,气化以分清泌浊。肾通过气化作用调节水液代谢,使清者上归于肺,浊者下输膀胱。张仲景在《金匮要略》中指出:“肾水者,其腹大,脐肿腰痛,不得溺”,强调肾在水液代谢中的关键作用,肾气不足则气化失司,水湿内停,形成水肿、癃闭等病症[7]。这一论述为后世“肾主泄浊”理论的形成提供了重要依据。金元医家朱丹溪在《格致余论》中提出:“肾中相火妄动,则精室不藏;命门火衰,则水浊不化”,强调肾中相火的动态平衡对藏精与泄浊功能的重要性[8]。相火妄动则精关不固,相火不足则气化无权,浊邪内生。李东垣在《脾胃论》中指出:“肾为胃之关,关门不利,则水湿内停”,指出脾胃与肾在水液代谢中的协同作用,脾虚则湿浊内生,肾虚则气化无权,二者共同导致浊邪壅滞。明代张景岳在《景岳全书》中系统阐述了命门与肾的关系,指出:“命门为元气之根,水火之宅,五脏之阴气非此不能滋,五脏之阳气非此不能发”,强调命门之火对肾藏精与泄浊功能的调控作用,命门火衰则精关不固,命门火旺则气化有权[9]。清代叶天士在《临证指南医案》中提出:“初病在经,久病入络,以经主气,络主血。”络病的学说揭示了肾络瘀阻在慢性肾脏病中的重要性,肾络瘀滞则精微漏泄,浊邪内停,进一步阐明了“肾藏精泄浊”理论的病理机制。现代医学研究创新性提出藏精与泄浊的动态平衡,“肾藏精”强调肾对精微物质的封藏与固摄功能,是维持生命活动的基础;“肾泄浊”强调肾对代谢废物的排泄功能,是维持内环境稳态的关键。二者相辅相成,共同维系人体的生理平衡。
2 固肾泄浊法治疗 CRF 的机理剖析
2.1 固肾培本,重建脾肾气化之枢
肾为先天之本,主藏精。《素问·上古天真论》云:“肾者主水,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。”肾精充盈,则气化有权,清升浊降;肾精亏虚,则封藏失职,精微下泄(如蛋白尿),浊邪壅滞(如水肿、溺毒)。李中梓《医宗必读》云:“肾为先天之本,脾为后天之本,二者相资,生化无穷。”脾肾互根互用,脾虚则精微不摄,肾虚则气化无权,二者共损则病势缠绵[10]。填精固摄之法,当以补先天以滋后天,固肾关以摄精微为纲,健脾益肾药是治疗CRF的基础,用之临床可见蛋白尿减少、血清白蛋白回升,此即“精归化气”之效。固摄肾精可减少精微物质(如蛋白)外泄,延缓肾元耗损,为泄浊祛邪奠定物质基础[11]。
2.2 通络和血,畅达肾络气血运行
叶天士《临证指南医案》言:“久病入络,气血皆窒。”《医林改错》进一步指出:“血受寒则凝结成块,血受热则煎熬成块。”肾络为气血运行之通路,亦是水液代谢之枢机[12]。肾络瘀阻,则气血壅塞,水液停聚,湿浊瘀毒胶结,形成“络损-气滞-浊留”的恶性循环。叶天士谓:“络以通为补”,通络法既可改善肾络微癥积(如肾小球硬化),又能促进水液代谢[13]。肾络通畅则气化有权,既可减少瘀浊内生,又能助浊邪外排,打破“络损-气滞-浊留”的病理演变过程。
2.3 泄浊祛邪,分消三焦壅滞之浊
泄湿浊,复三焦气化之常。《医宗金鉴》云:“湿浊不去,则肾气难复。”湿浊壅滞三焦,浊邪害清,阻碍气机,通过利湿泄浊,恢复三焦水道通调,临床可见水肿消退,血肌酐、尿素氮下降。湿浊为诸浊之基,早期祛湿可截断病势,防止湿瘀毒交织为患。
化瘀浊,解血水互结之厄。《金匮要略》提出“血不利则为水”,临床采用活血化瘀以泄浊,瘀浊既去,肾络得通,气血得养,精微自固。临床可见患者舌质由紫暗转红、肾脏病理损伤好转。化瘀浊可改善肾脏微循环,延缓肾纤维化进程,为“血水同治”的典范[14]。
解毒浊,启分消走泄之机。宗《伤寒论》“急下存阴”法,取大黄附子汤、承气汤类方等通下毒浊,现代研究证实大黄可抑制肠道尿毒症毒素吸收,降低血肌酐[15]。浊毒内蕴,玄府闭塞,解毒法使邪有出路,临床可见皮肤瘙痒缓解、口中氨味减轻。晚期毒浊壅塞,解毒法可逆转危局,避免浊毒上攻心脑之变。
3 固肾泄浊方的组方思路与配伍特色
CRF以“脾肾两虚为本,湿浊瘀毒为标”为核心病机。脾虚失运,水谷精微不布,湿浊内生;肾虚失固,精微下泄,浊毒壅塞。湿浊、瘀浊、毒浊三者胶结,痹阻肾络,形成“精亏—络损—浊毒”的恶性循环。我院全国名中医黄文政教授根据古籍文献与临证体悟,打破了“肾主补无泻”的旧说,提出了“肾主藏精又主泄浊”的学术观点,据此确立了“固肾泄浊法”治疗慢性肾脏病的治疗大法[16-17]。方从法出,药据法成,基于学术传承与临床实践,唐阁主任创立固肾泄浊方,药物组成包括黄芪、菟丝子、土茯苓、萆薢、积雪草、丹参、鬼箭羽。该方紧扣CRF病机,提出“固肾培元以复气化,泄浊逐邪以通三焦”的治疗原则。
3.1 组方思路及方解
固肾泄浊方源自《圣济总录》菟丝子丸合《千金方》鬼箭羽散化裁而来。方中君药黄芪(健脾)与菟丝子(补肾)的配伍,体现了“先天生后天,后天养先天”的脾肾互根思想。黄芪甘温,归脾肺经,补气升阳,利水消肿;菟丝子辛甘平,归肾肝脾经,补肾益精,固精缩尿。黄芪补后天脾胃之气,推动水谷精微化生,为肾精提供物质基础;菟丝子固摄肾精,避免精微外泄,二者形成“气-精”互化循环,恢复脾肾气化功能。臣药土茯苓、萆薢、积雪草通利三焦水道,契合“三焦者,决渎之官,水道出焉”的理论。土茯苓甘淡平,解毒除湿,通利关节;萆薢苦平,利湿去浊,祛风除痹;积雪草苦辛寒,清热解毒,活血利水。三焦气机畅达,湿浊瘀毒得以分消,打破“浊毒壅塞三焦”的病理状态。佐使药丹参、鬼箭羽,丹参苦微寒,活血祛瘀,通经止痛;鬼箭羽苦寒,破血通经,解毒消肿。二者针对肾络瘀阻病机核心,通过活血通络改善微循环,修复络脉损伤,切断“精亏-络损-浊毒”的恶性循环。
3.2 配伍玄机与法度
固肾泄浊方组方精妙,注重调衡,体现出国医大师颜德馨教授“衡法”学术思想[18]。黄芪、菟丝子固本培元,土茯苓、萆薢泄浊祛邪,避免纯补滞邪或攻伐伤正,体现出补泻兼施思想。药物寒温并用,黄芪性温,积雪草性寒,寒温相制,调和阴阳,避免温燥助火或寒凉伤阳。重视升降相因,土茯苓升清降浊,萆薢利湿下行,一升一降,恢复三焦气机枢纽。讲究动态平衡,契合病机演变,根据CRF不同阶段调整固肾与泄浊的比重,肾衰竭代偿期重用黄芪、菟丝子等固本培元,辅陈皮、茯苓等轻泄湿浊;肾衰竭失代偿期加桃仁、红花等活血通络,配伍泽泻、佩兰等降逆化浊;肾衰竭晚期以解毒泄浊(如大黄、六月雪等)为主,佐以虫类药(如地龙、水蛭)破络逐瘀。固肾泄浊方融合了《黄帝内经》藏象理论、叶天士络病学说及吴鞠通三焦气化论,形成“固本-通络-泄浊”三位一体的治疗体系。该方以“藏泄平衡”为核心,既固护先天肾气,又疏泄后天浊毒,体现“治病求本”与“标本兼治”的统一。其动态化裁原则,彰显中医“因人、因时、因地”制宜的辨证精髓。现代药理学研究发现,黄芪治疗CRF的作用机制与激活内皮型一氧化氮合酶(nitricoxide synthase,NOS)来提高一氧化氮(nitric oxide,NO)的产生及清除活性氧,进而改善缺血微血管病变和减轻间质纤维化有关[19]。菟丝子中黄酮类成分可抑制炎症因子(如α肿瘤坏死因子(tumor necrosis factor-α,TNF-α)、白介素6(interleukin-6,IL-6)的释放,减轻肾小球系膜细胞增殖和细胞外基质(extracellular matrix,ECM)沉积[20]。临床研究表明,丹参酮提取物可降低CRF患者的氧化应激水平,还可通过抑制 Wnt/β-catenin 通路,延缓肾纤维化[21]。鬼箭羽的生物碱成分通过抑制 TGF-β1/Smad 通路,减少ECM合成,改善肾小球硬化,其还具备调节血脂、血糖的作用[22]。积雪草的三萜类成分(如积雪草苷)通过抑制 TGF-β/Smad 信号通路,减少 ECM 沉积,延缓肾纤维化,作为地域特色药材在治疗CRF方面存在巨大潜力[23]。而土茯苓、萆薢作为临床常用药对,二药配伍可降低CRF患者血尿素氮、血肌酐、尿蛋白水平,土茯苓与萆薢提取物联用可下调肾组织ColⅠ、ColⅢ mRNA 表达,其效果优于单味药使用[24]。我们在前期的临床与基础研究中已证实,固肾泄浊方治疗CRF患者中医证候积分、尿蛋白定量及肾功能等方面均具有确切疗效,其作用机制可能与干预AGE/RAGE-ROS-HIF-1α轴及 PI3K/Akt、JAK/STAT通路,进而与调控巨噬细胞M1/M2极化平衡有关[25]。
4 验案举隅
陈某,男,67岁,2024年11月2日初诊。主诉:乏力、头晕2月余。现病史:患者2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周身乏力伴头晕,曾就诊于某三甲医院,测血压180/110 mmHg,血肌酐262 μmol/L,考虑为CRF、高血压病,予降压、保护肾功能等对症治疗后头晕症状稍缓解。患者为求进一步中医系统治疗就诊于门诊。既往高血压病史10年,近期血压控制欠佳。刻下症见:乏力,头晕,腰痛,夜尿频,食欲缺乏,寐欠安。舌红苔黄腻,脉沉细。时测血压160/95 mmHg,尿蛋白1 ,血肌酐283 μmol/L。西医诊断:CRF,高血压,蛋白尿。中医诊断:肾衰病。中医辨证:脾肾亏虚,浊毒瘀滞。治以补肾健脾,泄浊解毒。处方:生黄芪15 g、丹参20 g、鬼箭羽30 g、土茯苓30 g、萆薢20 g、菟丝子15 g、积雪草5 g。7 剂,水煎服,日一剂,早晚餐后温服。
2024年11月9日二诊:乏力减轻,头晕好转,腰痛缓解,尿频减轻,小便色黄灼热,大便略干,食欲缺乏,寐尚可。舌红苔黄,脉沉细。测血压145/90 mmHg(1 mmHg=0.133 kPa)。予前方生黄芪增至20 g,积雪草增至10 g,加砂仁6 g,炙甘草6 g。14剂,水煎服,日一剂,早晚餐后温服。
2024年11月23日三诊:乏力、头晕症状明显改善,纳可,夜寐安,二便调。舌红苔薄黄,脉沉细。复查尿蛋白转阴,血肌酐为248 μmol/L。前方生黄芪增至30 g,菟丝子增至20 g。14 剂,水煎服,日一剂,早晚餐后温服。
按语:邹澍《本经疏证》中言“肾固藏精泄浊之总汇也”,指出肾主藏精,又主泄浊,生理状态下方能保持贮藏精气和排泄浊毒的平衡[26]。慢性肾脏病的核心病机在于肾主封藏与泄浊功能失调。CRF病机本质属脾肾双虚为本,湿浊瘀毒为标。由于病程迁延,“久病入络”的特性导致瘀热互结、肾络痹阻,致使精微失于固摄而外泄,代谢废物难以正常排出。治疗当遵循标本同治原则,采取健脾补肾以固本元,配合泄浊解毒、活血通络以祛邪实。这种扶正祛邪并重的治疗模式,既注重恢复脏腑生理功能,又重视病理产物的清除,最终达到调节整体代谢稳态的治疗目标。具体治疗用药注重三焦气机调理,通过健脾益肾恢复中焦枢纽功能,兼用清热利湿、化瘀解毒等药疏通代谢通路,实现固肾与泄浊的动态平衡[27]。
本案是一例典型的CRF的病例,患者脾肾衰弱,正气已伤,湿热、瘀血、浊毒并存,故在治疗时当取藏泄并用和调脾肾之法,以固肾健脾、泄浊解毒为具体治则。”故初诊方以固肾泄浊方原方祛除体内浊毒邪气,疏利三焦以复气化,恢复脾肾功能。黄芪益气固表,健脾利水,补后天以养先天;菟丝子温肾填精,固摄精微,补先天以滋后天。二者相须为用,共为君药,契合《医宗必读》“脾肾互根”理论,共奏脾肾双补之功。土茯苓、萆薢、积雪草为臣药,土茯苓解毒除湿,升清降浊;萆薢利湿通淋,分清泌浊;积雪草清热解毒,活血利水。三药协同,通利三焦水道,分消湿浊瘀毒。丹参、鬼箭羽为佐使,丹参养血活血,通经化瘀;鬼箭羽破血通络,散结止痛。二者破除肾络瘀阻,使气血畅达,浊邪得泄。二诊时患者症状缓解,但有正虚邪恋、脾胃虚弱之象,故酌加黄芪、积雪草用量增强固肾泄浊之力,加砂仁、炙甘草健脾和胃,斡旋中焦。三诊患者症状明显减轻,肾功能指标好转,故增黄芪以加强益气健脾之力,增菟丝子以平补脾肾,扶正以祛邪。本案患者经过中医系统治疗后临床症状及肾脏指标均较前明显改善,说明固肾泄浊方治疗CRF具有确切疗效。
5 结 语
固肾泄浊法以“藏泄平衡”为核心,紧扣CRF脾肾两虚、湿瘀毒结的病机特点,通过固肾培本、泄浊祛邪,实现标本兼治。固肾泄浊方的创立,是对传统中医理论的继承与升华。其以“脾肾同治、攻补兼施”为纲,通过固肾培元重建气化之枢,泄浊祛邪分消三焦壅滞,精准切中CRF本虚标实的病机本质。该方不仅临床疗效显著,更以整体观与动态平衡思想,为中医药治疗复杂慢性病提供了典范,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实践意义。其组方严谨,配伍精当,临床疗效显著,充分体现了中医整体观与辨证论治的特色。未来需进一步挖掘经典理论,结合临床实践,完善固肾泄浊法的理论体系,为CRF的中医治疗提供更多思路。